茅檐草舍内,一对中年夫妇弯着腰,低着头,手里拽着小女孩的胳膊,不停地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苗苗近来刚刚学会识人,可这丫头脑子总迷糊,方才是又认错爹了——”
认错了爹?
姜慕姻眉梢轻挑了下,侧目看向身旁的男人。
察觉女子的目光,霍衍当即偏头,朝姜慕姻郑重地点了下头。
男人眸里的意思很明显,他就是清白的!
姜慕姻却是轻扫了霍衍一眼,将头一扭,不再看他。
女子羽睫轻扬,容色矜贵,可面纱下,粉润的唇瓣儿还是耐不住轻翘了一下。
……
二人还未开口,一老大娘却刚好从外头捧了一壶茶水进屋,听得这话,朝着那对夫妇就劈头盖脸,喝上了句:“你们怎么回事?教的这孩子连亲爹都能认错?乱攀哪门子亲戚呢!”
大娘一身粗布麻衣,面上是饱经风霜后留下的岁月痕迹,两鬓银丝缕缕,可身子瞧着倒还格外硬朗。
妇人见了,当即赔着笑脸上前去接过老大娘手里的茶盘,笑道:“哎哟,周大娘您别气啊,是是是,是我们没教好,等我们回去啊,定好好教这个孩子认认爹去!”
把茶盘放上桌后,妇人一转身瞧见还傻站在一旁的女儿,当即又上了火。
妇人快步走上前去,往女孩的胳膊上就是一掐,指着自个丈夫,朝小女孩咬牙道:“你看清楚了!这才是你爹!别总犯傻犯糊涂地给你娘丢脸!”
小女孩不过两三岁大,被妇人一掐一凶,突然就哇哇大哭了起来,倒惹得她亲爹看不过眼了,忙把孩子抱到怀里哄,又看着妻子喝了句:“行了行了!自己没教好,怪孩子干啥!”
妇人被丈夫一凶,倒也没再敢指着苗苗骂,低着头不知啐骂了句什么,后又忙扬起笑脸抬起了头,想赶紧寻正主再赔个不是了事。
可这回一抬眼,就看到边上高大魁梧,面戴青铜铁具的男子。
男子神色不明,可脸上面具却可怖如斯,周身气度更是骇人异常,妇人看着心中一渗,也不知这男子这么恐怖,她那蠢女儿是如何敢叫人家爹的……
妇人忙移开了目光,打算还是求另一个去
。
妇人看向男子身旁姿容迤逦的女子。
目光顿住,妇人脸上笑意深了些。
这个看起来明显好说话得多。
姜慕姻一袭浅粉华衣裹身,素手相叠置于腹处,虽从刚刚一直没有开过口,且蒙着面纱,瞧不出其样貌,但这人静静地站在这茅檐屋里,也是一身矜贵绝俗气度。
美人就是美人。
妇人轻“啧”了一声,眼尾带着笑意扫过姜慕姻,却是上前去拉周大娘的手殷勤道:“哎哟,周大娘你惯来是个好心肠的,这真的就是个误会,可快替我劝劝你儿子和儿媳妇别气了……”
儿媳妇?
姜慕姻脸颊一热,不自觉含下眼睑。
可周大娘当时就乐了,站在桌旁,看着霍衍和边上女子的模样,心中委实好不满意,睨了一眼妇人,笑道:“我这儿子倒无所谓,主要是……”
周大娘说着一顿,眼神落到姜慕姻面上……
妇人当即会意,松开了周大娘的手,到姜慕姻跟前。
女子一身贵气,妇人倒也不敢冒然就去拉她的手,只赔笑道:“这位小娘子,你可别介意啊,我这孩子总认错人的毛病也犯了好几个月了,今日真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其实真不过就是孩子年龄小认错了爹。
这孩子不过大人的膝盖高,看不清人,迷迷糊糊地认错人也是常有的事。
就是一场乌龙。
姜慕姻最初在林子那会也的确震惊,甚至有些被惊吓到,可看着霍衍比她更跳脚的模样,姜慕姻也就莫名其妙淡定下来了……
再到后来这孩子父母找了过来,把苗苗抱走,还在过来村落的一路上与他们解释了一通,都跟到霍衍家中来赔不是了。
姜慕姻现下自然不会见怪……
“夫人无需如此,这孩子才多大,认错人也是常事。”
夫人?
妇人在这村里一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尊称自己,反倒愣了一下。
更没料到这女子这样好说话,原想着该是城中来的贵人,饶是再貌美,也是一身脾气,定少不了被数落上几句,眼下见姜慕姻这般,倒真乐了起来,耐不住走到边上捅捅周大娘,阿谀道:“你这儿媳妇好啊……”
岂止是好啊!
周大娘看着姜慕姻,虽没做
声,可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是笑意。
真真是好不满意,周大娘甚至有点落泪的冲动……
可姜慕姻却是有些不自在了,默默又垂下了眸。
一屋子的人都在打量自己的滋味,无论出自什么样的眼光,感受都不会很好。
霍衍察觉后,面色就冷了下来。
“二位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
男子的声音冰冷无温,周大娘听到霍衍发话了,当即也就赶起了人,“行了行了,你们赶紧抱着苗苗回去吧。”
夫妇二人忙又赔了个不是,这才抱起孩子出了门。
……
周大娘把夫妇二人和苗苗送到院子口,屋子里终于静了片刻,姜慕姻却略微有些拘谨了。
看着前头背影微佝偻着,可脚步却依旧爽利的周大娘,姜慕姻默了默,有点紧张。
这……就是霍衍的母亲吗?
察觉到身旁女子的拘束,霍衍走上前,视线下移,看着女子置于腹间的手,牵起了她,笑问:“姻儿,怎么了?”
男人的手宽厚而温热,给人带来一种心安。
姜慕姻任由他牵着,看了一眼还在院子口与夫妇二人寒暄的周大娘,回过头来,看着霍衍轻声问:“这位周大娘……就是你母亲吗?”
一缕微风从门口吹了进来,女子鬓边的发丝扬了扬,轻拂娇靥而过,霍衍没有当即应话。
男人伸手上前,替姜慕姻把被风吹散的发丝捋到耳后,默了一会,才笑着“嗯”了一声。
高大的男子站在自己跟前,微低着头,墨瞳里好似只余她一人,眼角眉梢都是动人的温柔。
姜慕姻耳朵有点烫,没敢与他这般对视下去,轻推了男人一把,把自个的手抽了出来,垂着眼帘在一旁站好。
女子站得端庄,纤腰挺秀,微微垂着眸,虽看不清她的神色,可那嫩白的耳尖儿又悄悄红上了一小块。
而她的边上,男子的视线一直落在女子面上,没有移开分毫,薄唇扬着一个好看的弧度,似乎能这样一直看着她,就是这世上最令他满足之事。
……
而这片刻,周大娘已经转身向屋中走来,这回身后还跟了一个猴似的小男孩。
小男孩跑得倒是快,一进屋瞧见二人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竟
是直接冲上前来,死死抱住了霍衍,激动不已地叫了一声:“兄长!”
小男孩手脚并用攀上了霍衍,男人身子却岿然不动,脚下连踉跄后退一步都没有,手还顺势托起了小男孩,直接把他高举了起来。
这是姜慕姻第一次看到对霍衍毫不畏惧之人,也是第一次看到霍衍与人这般亲近之举,有些新奇,便忍不住多看了小男孩一眼。
小男孩皮肤黝黑,应该是常年在外头晒太阳的缘故。
约莫也有十二、三岁了,看着精瘦不已,眉眼神态倒是机灵,但……不知为何,姜慕姻看了看霍衍,又看了看小男孩。
觉得……这兄弟二人倒是一丁点不像。
不过兴许是霍衍常年习武又从军打战的缘故,瞧着本就比常人有多几分煞气,别提一小男孩。
姜慕姻也没多想。
后头,周大娘进屋后,脸上堆满了笑容,请姜慕姻快到里头坐。
周大娘虽上了年纪,可身子骨瞧着还十分硬朗,两三下就把炕收拾得干干净净,好似知晓姜慕姻娇贵的性子,倒还不忘去一旁柜子里,抽出一软垫,仔细拍了拍,好生铺到了炕上,才让姜慕姻坐上去。
而后又忙着去外头摆果盘,斟茶倒水的,忙活个不停,小男孩也是,被周大娘指挥得团团转。
周大娘热情得过分,姜慕姻坐在炕上,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又见霍衍站在她身旁,也不坐。
姜慕姻默了一下,还是悄悄拉了拉男人的手,轻声问:“是不是叫你娘过来坐呀?”
霍衍一垂眸就看着女子微仰着小脑袋看着自己,恐是为着礼貌,姜慕姻连面纱都摘了下来。
现下一张小脸,晶莹如玉,如美玉生晕,杏眸淬着晶亮,莫名勾人。
霍衍心神微漾,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抬手揉了揉女子的小脑袋,示意她安心坐着便好。
而周大娘忙活半天,终于捧了一大盘果盘进来,边上小男孩手中抱着一壶新沏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