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如她所言,终此一生,再无相见之日。
他曾经说过不会为她等待,所以也从未刻意的去探求过她的下落,一直忙于国务和军政,让一生就这样慢慢地过去——起码如此,也不算是虚度。
时光是倥偬的白驹,而他们不过是飘摇的旅人。
原来,虽然有长达百年的相守和毕生都无法斩断的牵绊,但他们毕竟是有缘无份,在彼此的生命中,都只不过是一个过客。
光华皇帝静静的在日光里阖上了眼睛,白塔顶上寂静无比,可以听到来自大陆四方的一切声音。有风声,有涛声,还有隐约的歌声——
纵然是七海连天也会干涸枯竭,纵然是云荒万里也会分崩离析。这世间的种种生离死别来了又去,——有如潮汐……
碧落海上的涛声汹涌,大潮随着夏季景风的到来抵达云荒,风里传来大地上人们的喧嚣声和仪式里的歌唱声——又是一年海皇祭。
这种潮水是在“无日时代”结束后的第二年开始出现的,当巨大的浪潮在碧落海上生成,朝着叶城汹涌而来的时候,所有云荒人为之震惊,以为当年那一场席卷大陆的灭顶之灾又要重新来临。然而,那一场怒潮仿佛只是跋涉千里而来的旅人,虽然心潮汹涌,却在抵达叶城后消弭殆尽,化为千堆白雪。
此后,来自碧落海的怒潮便一年一度准时的造访,每次潮水都高达数十丈,瑰丽壮观无比,堪称奇迹。
和这潮水有关的传奇也在民间流传着:有人说,是因为那个鲛人皇帝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陆上的女子,所以在死后还一直念念不忘,化为潮水一年一度的造访云荒。
沧桑巨变过去,那一段被淹没在动荡历史中的轶闻渐渐浮出水面,在空桑民众里被私下传颂。对于那个昔年曾令全族蒙受耻辱、却在百年中一直守护着空桑的太子妃,劫后余生的族人在传颂她的事迹时,都带着各种复杂的表情。
然而空桑的皇帝对此却是非常的平静,他以千年明君的胸怀坦然地面对了这件令人尴尬的皇室隐私,并无隐讳回避。不仅令史官将其如实记载入《六合书》,更为了缅怀那个曾经共同对抗沧流帝国而牺牲的同盟者,下令每年十月十五日在叶城举行盛大的“海皇祭”。
既然获得了皇室的认可,云荒上的百姓便再无顾忌。渐渐的,每年的海皇祭便成了叶城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吸引了来自大陆各方、甚至远自中州的来客。“叶城观潮”也成了云荒的一景。
明日便又要是十月十五了。然而空桑的帝王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
塔顶空无一人,只有高空的风顽皮的掠过,翻起了他微霜的长发,身侧书页簌簌翻动。四周很静很静,他一个人在白塔上仰天看云,回忆着一生的大起大落、悲欢离合,轻轻抚摩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皇天神戒,面容却是寂静如水。
老了……原来岁月如静水深流,消逝的如此无声无息。那些人的影子:那笙、炎汐、慕容修、西京、叶赛尔……一个连着一个从他脑海里浮出来,然而,他竟然都已经无法清楚地回忆起他们的面容。
沧海横流、天下动荡的时候,他们曾经在那场空前的动乱里并肩作战,守望相助地渡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而现在,那一段历史已经成为了传奇,那些曾经生死与共的人,如风一样流落四面八方,是再也无法重逢了。
诸神寂灭,寂寞如雪。
还真是宛如潮汐……一来一去之间,空旷的沙滩上仿佛什么都不曾留下——只有身边那一束白色的蔷薇还在盛开,散发出和十几年前一样的芬芳。
光华皇帝抬起手,轻抚着那一束洁白的蔷薇。由于秘术的作用,那一束花还保留着十几年前的模样,芬芳鲜美,宛如当年她亲手赠与之时。然而那一瞬,他霍然一惊,想起了多年前在先祖地宫里看到的那四个字——
“山河永寂”。
七千年后,在伽蓝白塔顶上闭起眼睛的时候,他恍然明白了过来。
在打开星尊帝的王陵时,空空的灵柩里只放着一面镜子。在他拿起那面镜子时,赫然却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鬓发渐苍的自己一身帝王冠冕,独自坐在白塔顶上俯瞰云荒,在孤独中逐渐老去,仿佛一个最恶毒的诅咒。
当时的他只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冷静地将镜子狠狠摔碎在地宫。
十多年后,已经是云荒主宰的他坐到了先祖的位置上,俯瞰着整个天下,却发现昔日最害怕的一幕正在宿命一样的重演——简直一语成讖。无论他如何挣扎躲避、都无法逃脱。是否帝王之道便是孤寂之道,这条路从来都只能容一个人孤身走到底?
一生戎马,光耀千古,到最后,却只是换来山河永寂。
周围很静,轻轻的风在耳边掠过,宛如旧梦的声音。
“到最后,果然还是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下来啊……”真岚闭着眼睛苦笑起来,眼角眯起如弯月,“原来还是逃不过——在那面镜子上看到的一切,全部都要成真了。”
“是么?”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问,“那面镜子上到底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只有寂寞啊……”他想也不想的回答。然而话一出口,脸上的表情忽然冻结。不,这不是他的侍从们的声音!而是、而是……那一瞬他全身僵硬,却不敢睁开眼睛,仿佛一睁开便会发现一切都是幻境。
“镜子上难道没有我么?”那个声音问。
风里忽然传来了蔷薇的芳香,宛如多年前海上分别时的那一刻——他终于再也忍不住,霍然睁开眼来:“白璎!”
碧空湛蓝,白云飞卷,清风徐来,一袭如雪的白衣在风里轻舞飞扬。白衣女子正在榻前俯视着他,容色明丽而宁静——逆着日光,整个人仿佛像透明一样,完全不真实。
那一瞬,他毫不犹豫地紧紧拉住了她的手,仿佛一松手这个幻像就会消散。
“是你么?是你么?”空桑之王喃喃,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是你回来了么?真的是你?还是……还是我又做梦了?”
“是我。”那个披着日光的女子开口,轻柔地回答,“真岚,是我。”
他凝望着对方,眼睛渐渐习惯了日光的炫目,看清了对方的模样——白发下的容颜依旧美丽如初,竟和多年前分别时没有任何不同。
“你一点都没变,真是千载相逢尤旦暮啊。看来,的确是我又做梦了……”他不由一阵恍惚,微微苦笑:“我老了,白璎,无法再等待。我已听到归墟传来的召唤……你是来看我最后一面的么?”
“真岚,你是老了,连说话都变得这样消沉——你应该知道轮回永在,生死不过是过眼云烟。”那个幻影在叹息,带着淡淡的悲伤,“难道是我的过错么?是我对不起你啊,真岚……但愿在下一个轮回里,我能再度遇见你。”
在轻声的叹息里,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脸上,一滴又一滴,宛如碧落海上景风带来的雨——空桑的皇帝发出了深沉的叹息:“你是专门来看我的么?是来和我订立来世的盟约?”
“是的。”日光里的女子在微笑,然而那个笑容却犹如落日下的蔷薇花,散发出凋零前的微微清香,“真岚,我的生命也已经到尽头了——我曾经说过我们一定会再见……所以在大限到来之前,我从遥远的碧落海赶来,赴你的一面之约。”
白色的天马披着日光,从极远处的海上展翅飞来,飘逸奔腾如梦。在白马上翻身落下的女子一身白衣在风里飞舞,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色蔷薇。
她握住了他的手,对着他微微一笑:
“真岚,一起去归墟吧——
“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又怎会再留下你一个人。”
“泰启十七年,帝于塔顶小寐,梦妃乘白马自海上来,执手凝噎,为归墟之约。隔日起,遂觉大限。下诏立紫姬之子朔望为太子,令重臣与六王辅政。是夜月华如镜,帝于湖中沐浴更衣,解剑独坐塔顶,望空微笑,一夕乃崩。空桑帝王之血自此断绝。“六合震动,日月黯淡。民聚于陵前,昼夜哀哭不息,采蔷薇为祭,山陵三日尽白。”——《六合书·光华皇帝本纪·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