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康朱皮挑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重,便是他们几乎不知自己乃天下之基石,载君之水,重于社稷的道理,这也休怪,凡事必须考虑实情嘛!以农夫为例,所耕不过尺亩,散居天下四方,除了赛神社祭,或助豪右贩物,就少有离开所居之地十里,村与村,里与里,乡与乡,有如异国他邦,彼此未知;其力甚微,所得系交豪强大酋,所生皆服劳
徭苦役,数十年未读书,未见世面,凡事皆仰仗依托于官府、豪强、大姓裁决,怎么能知道他自己是天下基石?”
康朱皮又用力敲了敲黑板,在上面写下“百姓”、“天子”、“神明”,百姓在下,天子与神明在上,再用力刻下三个箭头,将其链接起来。
“神者,人畏所生,天下之农牧工商兵并寒士受苦已甚,尤以贫农、贫牧为甚,其苦非千年百辈之纪,南山千万之竹可以详尽,又力微愚昧,无可奈何,平日唯有寄冀望好皇帝、清官、善王好酋发善心,同时祈求神明庇护,当贫苦走投无路,只得奋起之时,便要对抗原来的冀望,皇帝是天的儿子,单于也是祁连的儿子,哪有比君主更尊贵的人,哪有比天还大的神明?手中无兵,身中无胆,退后是死,前进也是死,要百姓怎么办?除了禽兽都会有的恐惧与饥饿,他们还剩什么?”
李始之和李丹英都摇了摇头,叹气不止,康朱皮还在讲,自顾自地念叨,语气充斥着无可奈何与悲哀:
“革命、反抗、起义、造反……走投无路的人,哪怕分了田,杀了长吏,均了豪富,心中还是怕,怕畏惧旧有的一切,所以他们要造神,还要膜拜自己造的神明,以此为大业天命的借口,如此他们才有信心诛讨无道,报还不公,而不必顾虑后果。是故天下反乱倡义之辈,有活人则拜其领袖,无活人则拜泥偶木雕,于是领袖多被部众视为天命子,以为非神子神孙,非有天命,不能为,不敢为,为大业而不成。”
“所以!”
康朱皮突然提升了音量,似乎在发泄胸中淤积的怒气,一惊一乍间再次吓了几人一跳:
“这便是米薇姐与丹英姐成功的原由,因为纵然我均田,均畜,断其锁链,令百姓不必跪我,他们还是会怕,砸身上枷锁容易,砸心中的枷锁,难啊!但但若反抗者期盼活神治人,神断善恶,将来就算成了大业,神在人上,这一套便与王侯将相奉行的天人感应,神道治国,天地君臣尊卑有序,又有什么区别咧?到时候天下又乱,还让我再看一次上谷饥民的眼睛么?”
说完一大串话的康朱皮扣着膝盖,眉毛拧起,喘着粗气,脸色阴晴不定,模样忧心重重,口中喃喃,奈何三人听不懂康朱皮呢喃的现代汉语词汇“恶龙”罢了。
“那、那如之奈何?这样!我再去搞一次斋醮,宣告你的心愿给百姓们听。”
望见康朱皮神情如此不悦,李丹英也始料未及,她之前认为,康朱皮能在雁门搞那套符水、神偶与yin祀配合的把戏,据说上海坨山招募乌桓人也用了类似的方法,应该不会太排斥降神法术,只不过有些不满罢了。如今看他这般样子,李丹英便认定是之前她与米薇完全会错了男人的想法,搞成了彻头彻尾的大错事,如今康朱皮表露念头,自己当然要替他做宣传了,这便要起身。
“别!阿妹你瞎想些什么?”米薇立刻制止李丹英。
“现在就别说了,我都不点破,你说破个什么?”
康朱皮也赶紧拉住李丹英,脸上的神色愈发无可奈何:“是我没控制好情绪,说说而已,阿卿你个急什么。军民现在得要面旗帜,要个领袖,承认造反有理,君臣易位没错,不然就会丧失信心,你和阿姊做这事初衷没错。我担心的不是现在,是给几十年后埋下祸根啊!”
“姊夫,你想得实在太多了,我还没想到此等局面咧。”
李始之抓挠着头发,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以前他从未想过这么多问题,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
“是啊,我、我还以为坏事了,还、还说什么灾民!没想到是几十年后!到时,天下都定了,你、你想如何便如何,有甚忧愁?”李丹英松了一口气,责怪起康朱皮“杞人忧天”吓唬人。
“你先把手边这点事处理好,再想那些,我还等着你分葱岭以西的地给我称王呢。”米薇倒笑了,过来揉揉康朱皮的脑袋:
“好啦,好啦,谈这些烦心事没意思,不要愁眉苦脸了,还是来喝一杯吧,一家人不说这些。”
在他们看来,若将来事业有成,打下天下,就理应坐江山,过太平盛世了,各类困难问题也该随着新天下的建立迎刃而解了,怎么康朱皮八字没有一撇,就开始胡思乱想?还都不是十七八岁人应该有的想法。
“早该戒酒了,得保持清醒,现在人少,不把曲调定好,将来改动要费的力气就大咯。”
康朱皮闭上眼,很是享受被义姐按摩太阳穴的放松感觉,罔顾李始之左顾右盼,又想听姐夫讲道,又想去找几个妻子快活一番的矛盾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天子、朝廷、世家把治天下的权柄说成是天意神恩,前汉什么天子姓刘,天亦姓刘,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这旧道与旧天命纠缠在一起,互相辅佐,如一团乱麻绳索,光杀点硕鼠,砸些官署,只是解开几个绳结,怎么够?我没兴趣慢慢解,唯有换条新绳,换绳子之前,还要用一把剑,斩碎那些乱麻。告诉百姓旧道可以被推翻,
反抗有其意义,反抗有其价值,当人遭受不公时,就应该反抗,而不是默默坐下来思考,怀疑是不是父祖造的孽,祖辈没积德,上天未垂青,天生是苦命,最后活活饿死了事,还让这番破事周而复始的发生。元光道就是我选的这把剑,也是我唯一觉得能用的好剑。”
“剑,为什么说是剑?剑可以换,卖,重铸,拿来比元光,不合适吧?”米薇手上微微用力,她显然不理解,神道应该指导人,为人遵奉才对,怎么变成人用的工具了?
“没什么不合适的,法后王,重实行......若打不赢仗,杀不得硕鼠,分不得地,我夸口说拜元光就能降下十万天兵天将,助我立铁桶江山,把草汁变得能喂饱百万人也没用,虚的就是虚的,诶,阿姊,往那边一点,好,谢啦。”
康朱皮调整下在阿姊怀里的姿势,继续讲道:“黔首百姓散居四方、毫无联系,保守,封闭,无知,不懂规矩,胆小,自私,盲动,多是贪图二三亩、几斗余粮的小人,今天我拿什么坏词烂话评价都不为过,实际我也没办法要求一帮吃不饱,穿不暖,生下孩子养不活,字都不识,有了今天没明天的黔首做什么君子。对他们而言,道团是唯一可以用的......”
思考了片刻,康朱皮用了一个现在还特指纺织及织物的词汇:“组织。百姓缺乏组织,便好比未纺的乱麻单丝,未炼的铜铁原矿,做不成衣,锻不成剑。唯有组织,哪怕是上谷天师道那般的组织,也会因势利导,跨州连郡,将各个孤立的村里乡社和分散的黔首连接,,使水珠凝为大川,铁块合为利剑,一箭可折,十箭则不可折,当黔首认知其归于一组织,其非孤单受苦之一氓,而是变革天下的新豪杰群体之一员,便可信心百倍,为大业赴汤蹈火,视死如归。再者,与朝廷遵奉的治天下尊卑有序贫富有命的天道,唯有在组织中亦立起新天道,才能在......”
康朱皮敲了敲脑门:“这里也革天命。”
“嗯?你指泥丸宫作什么?”李丹英略微领悟了康朱皮的意思,却不懂他的所指,她指着胸膛:“不应该指此处么,肾精下流入泥丸为脑,君主之官,神明出焉的地方是指心啊!”
“我.......”
康朱皮痛苦地捂上眼睛:“这个道理以后慢慢讲。回到刚才的话题,百姓需要信念,需要组织,就用元光道吧。”
“除了黔首百姓,咱们还会有其他朋友么?”李始之不停地点头,又追问姐夫:“不会只有黔首百姓吧?”
“光有他们不够么?真是.......”
康朱皮笑了:“当然还会有朋友,而且我们的朋友要比敌人多才行,革的是天道,自然得人多。咱们得先联手不落后的人,打倒最落后的那一批。还是拿《太平经》举例子,写那些道经的人不可能是不认字的黔首,黔首更写不出小人谋反合该暴毙之类的话,必然是一些不得志的寒门豪右写作而成,但这些人最后不少成了推翻前汉朝廷的主力,无他,《太平经》里还是提到了黔首饥寒交迫、生活悲惨,有同情之心,把饮食、男女当作大急之事,反对刑罚、战争和残杀妇孺,认为君主应该以多民为富,只不过汉末连这些事都做不到,搞得天下反乱。如今大晋也是一样,朝廷昏聩,上下不通,贤才不得进,那么不得志、想励精图治的士人只会越来越多,只消我等势力做大,自然会有人来投......至于其他人,再慢慢说吧。”
“今日阿卿所说的,我以后何时去和道人、巫师说?”李丹英关切地询问。
“等我整编完组织,就可说了。你们先自己领悟,慢慢修改讨论,具体细微,不图一时。”
“我想给我内人说,可以么?”李始之试探着说道。
“切。”康朱皮嗤笑一声:“桓邑主?她懂就跟她讲,不懂就教,你不懂就问,我看,就怎么维系组织的公平一事,还要向她多请教才是,哈哈。”
“好了。”米薇松开康朱皮:“我也说一件要事,得把阿弟今日的言论统统记录下来,按你们中夏人的惯习,汇编成册,你们同意么?”
“哈哈哈!”康朱皮调皮地抓住米薇的肩膀,大笑起来:“阿姊这么聪明的人,为何不全文背诵?还要用中原的城外经典才能记得阿弟说了什么,不妥,不妥阿!”
“你!敢戏弄我?”米薇装势要打,转而又说道:“我听阿妹说了许多,觉得编书也好,叫什么来着,入乡随俗!”
“此一时,彼一时也。”冷不丁间李丹英插了一句。
“搞吧,搞吧,加一句,不许掐头去尾,搞什么精编,选段,节选,反正我要看写了啥。对了,我再跟你俩一句,阿姊阿卿你且记住,以后没有我的批准、许可,你俩就不许再搞这种降神仪式,特别附体之类绝不允许!就算我准许搞,也必须尊崇以下规定,首先只能你俩搞,其他人不能,包括康乌、庞存也不许!第二,不能与我的利益和理论相反,绝不能混杂了!还好,这次是一家人弄得,外人不以为怪,也
来不及起邪念,否则非牵动刀兵不可!”
“好吧,好吧,若有外人想做,我就替阿弟把他们都杀了。”
“嗯!听、听你的!”
见两女答应,康朱皮便背着手嘟哝出一句“非法律批准,一律不得下凡成精”,随后踱步出帐透气。
举目望去,帐外的山间谷地中阳光不好,天色阴沉,山风吹得人颇有凉意,李始之几步跟上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姊夫,你这真是要革天下啊!”
“嗯,我不早说过么,你姊夫啥时候撒谎?”
“会不会……太难了……”
“当然咯!”
康朱皮伸着懒腰:“难是肯定且必然,若一切顺利,我死时能看到自己的想法实现百分之一,此生便可无憾了。”
“才......百分之......?”李始之努力咀嚼着数字背后的含义。
“天黑了太久了,哪里会眨眼间就亮呢?”
康朱皮眺望着山间缭绕浓郁的云气,遮挡了更远的景色,把无数群山隐秘在云层后,黑压压一片,没法看得更细。
“就算天亮了,还可能是阴天,下雨,大雾……不一定有太阳。但咱们得证明,无论天什么时候亮,黑夜总会过去,若夜能尽,这天就能明,王屋、太行有朝一日也可以被搬走的。”
——
神器无命,王侯无种,贵贱无定,悲喜苦乐,罔非人力。帝子公孙,何异匹夫黔首?孔曰天下为公,墨曰选贤举能,孟曰民贵君轻,韩曰悦民则王。夫凡能使黔首悦之贤者,若见独夫昏暴,肉食愚鄙,便可奋剑用智,夺鹿覆廷,诛除一夫硕鼠!然后革弊政,立新道,励贤士,保万民,格物之穷理,致经世之知,是虽陋巷闾左之徒,亦可立功致知为圣贤不朽。
——《元光论·第二·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