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还出现了各类阴阳术变种,例如选用黄颜色的石块,用赭色的树棍在上面一通乱捣,据说可以辟邪。
更有甚者,义军队伍里的巫师与道人不约而同地排斥和提醒“无知”百姓禁止使用硅石和青石的组合。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此种石头组合被人称为“不康”。
巫人觉得应该避康朱皮的讳——避讳学也是令康朱皮过于头大的问题,幸好他手下的文化人不多,避讳还不至于扰乱正常的文书工作。
义军作为一支离开家乡的队伍,那些几乎从出生到今天都没出过几次远门的人,更是格外迷信,其他的巫术道具没了,大部分神秘学巫术仪式停止了,静室制度亦难以运转,导致镇石反倒在民众中变得愈发流行。
今天米薇随便寻觅一番
,便能弄来许多镇石搞仪式。望着堆砌的石圈,百姓们的表情或好奇,或严肃,很多人则在心中思考待会怎么请到大巫天师的情面,来替自己或家里人求个什么东西。乌桓人则议论纷纷,将这种阵势和他们传统里的石阵作类比,而等到盛装的米薇与李丹英出场,乌桓山民们亦安静下来,严肃地像对待萨满巫师一般,等待仪式开始。
众人只听得鼓乐齐鸣,道人巫师围着镇石而坐,击鼓敲磬摇铃,用的是不少人熟悉的天师道斋醮乐律。又望见全套道服,戴着中式巫师自上古时代就爱用乐见的仿鸟式三角冠,套着带羽毛的斗篷,下着胡靴的“天师李弘”登场。
她一手持剑,一手握令牌,腰间悬镜与法印,在泥台顶端的步许之地,按照北斗天罡的路数,迈出稳健的步伐,边走边吟,声音清亮,在鼓乐中仍清晰可闻:
“吾为天地祭酒,当为天地,头戴日月,身佩北斗。急急如律令。”
唱毕,李丹英又接着用铿锵有律的四字词律,辅以混在百姓中用土话解释的道人巫师,一边拿着钵盂撒水,一边向百姓阐明,李丹英正念的是远行断虎野狼咒,专门用于保佑远行入山之人少遭虫虎野狼的侵袭。
正一路饱受山路密林种种困难折磨的民众自然听得十分开心,一些簇拥李丹英的中年妇人还露出狂热而虔诚的神情,不断念念有词,感谢“天师”的庇护。
听说天师和大巫是在赐福,围拢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都想沾些“福气”,老营的守卫负责者桓真人不得不调兵来维护秩序。
念完了断虎野狼咒,李丹英并不歇息,又开始唱新的咒词,但见她左右舞剑,高挑的身姿盘旋,清丽明晰的声音以土丘为圆心向外播撒,不时有道人应和几声,以助长声威:
“左带三星,右带三牢,天翻地覆,九道皆塞。使汝失心,从此迷惑。以东为西,以南为北。人追我者,终不可得。明星北斗,却闭千里。一甲反张,不避祸殃......”
久经跋涉及奔波的砥砺之后,李丹英身体素质愈来愈好,这种斋醮舞乐在她看来就和慢动作般,让她既能保持动作的美观,又能大声诅咒那些可能追击的官军,以舞并声,给那些对具体军事情况一无所知,却又十分关心的百姓们喂了一颗定心丸。
“乘七追我,折其辕轴。乘马追我,掩其两目。步行追我,肿其两足。扬兵追我,刀反自伏。明星北斗,却敌万里。追我者亡,追我者死。牵牛织女,化为江海......”
以中气十足的一句“急急如律令!”作为结尾,李丹英结束了断绝追兵咒的表演,早先安排好的道人们又带着百姓予以感谢,不少人不自主地进行叩拜。
望见那些伏地感谢天师大恩的黔首,李丹英脑海中又蹦出了那句这一年来渐渐熟悉的话语:
“不准跪!”
说归说,做归做,想归想,若论心迹,李丹英还不愿做这类师巫魔媪之事,穿胡靴是娱情郎所喜,穿旧式道袍是习惯,至于戴鸟式角冠,披鸟羽斗篷那便是纯粹模仿汉地巫师的打扮,以让百姓们更熟悉,更能接受仪式而已。
由于康朱皮的兴趣寡淡,元光道现在并无任何神学祭礼仪轨上的规定,自行其事或盲目照抄照搬米薇或李丹英等高层人员的巫道亦不在少数。但元光道不可能全盘抄袭天师道或密特拉教团,必须要有一定的区分性,这也是康朱皮在空隙中随口提出的要求。
因此,李丹英和米薇只能东抄一些,西借鉴一些,把两人知识中熟悉的那些内容拼在一处,变成一个大缝合怪了。
毕竟,天师道也“沿袭”、“借鉴”、“改良”了许多传统原始巫术的内容,今天再改一改,不寒掺!
反正百姓也看不明白,不仅因为他们注意力全在看漂亮小姐姐唱词跳舞上,更是治病救人的李天师与掌管老营的米大巫的个人威望发挥了大作用,无人认为大巫天师搞得这套缝合怪式的仪轨仅仅两个女人拍脑壳扯皮凑合的结果,要么觉得真的有上天力量蕴含其中,要么觉得看不懂,好厉害。
李丹英的表演告一段落,米薇紧接着登场,先是“凭空”喷出一股火焰,引发百姓阵阵吁叹,随后她扣上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木面具,开始绕着土丘上的李丹英蹦跳舞蹈,口中念念有词,只不过没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她的装扮在中原百姓看来十分奇怪,但是乌桓山民和其他归附的胡人却很熟悉:鹿角冠,彩衣带裙,木制假面,赤脚跣足,系在手腕上的铃铛,萨满必备的手鼓,鼓柄上再套铜环,活脱脱一副欧亚北方居民的巫者形象。
与李丹英一步一罡,稳而慢的动作相比,米薇的跳舞更狂乱,身姿的摆动幅度更大,粟色的长发与七枝鹿角起起伏伏,随跳随铃,随铃随鼓,“索索”与“咚咚”之声不绝于耳,外圈的巫师换上了唢呐与羯鼓,更异域的乐音响彻一片,让气氛陡然诡异起来。
迷乱狂放的舞蹈进入高潮之时,米薇突然如遭雷击一般,僵硬在原地,随
后如羊癫疯般抖动一阵,跌坐在地。
不待惊呼的百姓们反应过来,倒在地上的米薇又一个鲤鱼打挺,盘腿坐起,口中胡言乱语,既非胡言,更不是夏音,无人能懂。
除了李丹英,她也正对着米薇的后背坐下,像是在翻译一般,换上一种诡异而奇怪的腔调,叫道:“吾乃灵光,元光之流溢!”
这是降神啊!
无论是乡野农夫,还是草原牧人,而或深山乌桓,都眨眼间“理解”了眼前的景象,远未摆脱迷信的他们或呆滞,或拜伏,或认真地聆听李丹英转述已经被“元光附身”米薇的“教诲”。
“尔等知错了么?”
李丹英劈头盖脸问出这一句,刚刚还在人群中洒水的庞存立刻心领神会,第一个大叫,说凡夫俗子不懂,请神明降下更明显的喻示。
“中夏之民礼拜黄老及太上帝君,正如胡戎之民敬服密特拉神、胡天,此皆元光道君流溢下诸形,凡是不敬拜之叛逆,无论是道经还是巫祝都已明晰,此等本合愚民,经中所言,至金马之末,天下荒乱,洪水横流,兵戈四起,瘟疫肆虐,将杀殆尽,不留孑遗!流溢诸形尚言如此,何况元光源君之本。今之世人,尚不知元光道君所在,不信不服,妄加非议,该当何罪?”
——
取妇人月水布,裹虾蟆,于厕前一尺入地埋之,令妇不妒。
——张华:《博物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