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了一会,没吐干净的赵桓却渐渐有了气力,他面如死灰地站起来,在寒风中望着那釜肉粥发愣了足足几十个呼吸。最后,他一跺脚,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找到了两个陶罐来装剩下的粥。
屋内还有口盖的严严实实的大缸,赵桓本以为是用来装粮食的。用力翻开,却看见两个三四岁的孩子的尸体,被割的血肉模糊,大腿上和胳膊上白骨累累,肉都被剃尽了,吓得赵桓赶紧把盖子合拢了。彻底揭秘成功的他赶紧揣着罐子,飞也似地跑出屋子,在釜里装了些稀粥,尽量不沾到特别明显的人体结构,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废亭。
所幸,从头到尾一直没有人过来。天地之间再无第三个活人目睹了这一切,赵桓像逃离地下冥府般奔跑,想离那亭越远越好,最后终于在夜半时分回到了家里。
一进家,赵桓先是腋下夹着罐子,用后背死死地抵住门,再用低沉而止不住欣喜的声音念叨:“阿爷,阿妹,咱有粮食了!我从。。。。。。”
话没说完,只听得赵桓的父亲喃喃道:
“儿啊,你大妹饿死了。”
赵桓再一次傻在当场,半晌才说出话来:
“早上,早上不是还。。。。。。”
“这世道,啥时候死都不奇怪。”赵桓的父亲睡在窗根下,脸朝下趴着,头都没抬,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陈述自己今天干的农活。
大妹妹的尸体就在离父亲不远处的床上瘫着,黑黑的一大坨,赵桓完全看不清妹妹的最后模样。
鼻翼一阵抽动,眼眶热了又凉,左边的心怦怦地跳着,像个大棍子在抽,抽的赵桓发疼,疼的他原本想哭,今日杀了人、吃了人的他却感觉再也哭不出来。
一阵沉默后,赵桓摸到妹妹的尸体边,碰了碰那已然僵硬的遗骸,才张开嘴,慢慢讲出句话:
“阿爷,大妹也死了,我把她抱出去吧。”
“太晚了,放着吧。”
“阿爷,我大妹都没气了,都硬了,还不抱出去?”
“我的儿……你看你阿爷还能活几天?”
“阿爷,咱还没死,活人能和死人躺一块么,不臭么?”
“没事,臭之前,我肯定死了……等等,你带回的是什么,粮食么?”
赵桓没想到父亲会用这么冷漠的语气答复,他站在门后,满腔的悲愤与忧伤,一句“不给你吃”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这个世上,他只剩下爹和姐姐两个亲人了,赵桓默默地走过来,将冰凉的罐子递给父亲。赵桓爹强撑着起来,大口大口地抓起来就吃,还不时吮着干枯的手指,连指甲缝里的残渣也不放过。
“真香,儿啊,哪里弄得,还有肉啊?”
赵桓默然。
“唉,管这做什么,有的吃就不错了。”
赵桓的父亲喜笑颜开,精神地自言自语起来:
“感谢天帝,黄帝神,祖宗,还有代王,代王母保佑,死不了了,死不了了哈哈哈!”
第二天,赵桓把自己的大妹妹拖到陡坡上,用烧小妹妹和母亲的法子烧了,他望见小妹妹变
成的两坨黑蛋蛋,还有母亲的未烧尽的遗骸,暴露在寒风中都无人收敛。又默然地站了一会,接着去挖野菜野草了。
父子俩艰难地多熬了几天,又听人说朝廷要赈济放粮,这次赵桓留了个心眼,没有再过去凑热闹,而是趁机去拔了些野菜回来,然后看看那些去的饥民有没有很快回来的。
果不其然,又是一天之内很多人去而复返,两手空空,同乡骂骂咧咧,转述了侯主簿的话:朝廷体谅尔等黔首甚苦,特宣布大赦上谷等诸受灾郡县,非谋反罪皆赦,你们还不感谢朝廷大恩大德!
什么,放粮?朝廷说了,上谷是边郡,又是宿卫军中“上骑”即幽州突骑的家乡,粮食要先保证在禁卫军中那些乌桓突骑的家眷,其次是边军,再次是负责居中调度的本地官吏,这些人要吃饱,再论其他。
尔等黔首,哪里有国家边戎大事重要,再等等吧!
听闻这个消息,赵桓的父亲嘴上安慰赵桓,说不必在意,身体却又垮了。赵桓也毫无办法,野菜草根也越来越少,他愈发绝望。
直到他看见有个同村的人居然拿到了粮食,同时听到了一个宛如晴空霹雳般的消息:
“有个胡人,有个姓康的胡商在发粮啊!只要过去呆着,每天两碗稀粥或者裹了黍的菜团子,不要钱,也不要卖身做奴婢,就在鸡鸣山脚那几个村里发啊!”
晚上,赵桓兴奋地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爹,却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你别去,外地商旅,还是胡人,哪有不要钱发粮的道理?指不定你一去,就把你拐到哪里去卖了,咱和他们不熟,不能上这个当。”
赵桓的父亲无情地制止了赵桓的想法,他继续躺着,说话有气无力,却还做着他的梦想:
“儿啊,我知道你饿的难受,再熬熬,开春就长出苜蓿来了,咱们就饿不死了。我女儿,你阿姊那么美,在洛阳定也是一朵花,那渤什么皮什么的石使君肯定对她不薄,必定是穿金戴银,吃大鱼大肉白面。咱再坚持下,她一定能寄钱给咱俩的,到时候不仅咱们能活,还要趁着地便宜,多买几亩……”
赵桓默默地坐在门框上,听着父亲的絮叨,一言不发。他呆呆地望着星空,璀璨的银河在他面前拉成一条缎带,无数星辰闪耀着。他听巫师说说人死了,好人、富人的魂魄能骑着龙啊云彩啊升天,到星汉里与神仙做伴,变成一颗颗星星。坏人、穷人的魂魄只能去黄泉地下,那里没有日月星辰,终日漆黑,到处都是厉鬼妖怪……
阿娘,大妹,小妹,她们都不是富人,可她们总不是坏人吧?赵桓盯着那些一闪一闪的星辰,默默地在心里想,她们要是变成星星就好了,就不会再饿着了,自己一抬头就能望见她们,她们一低头就能看到自己。
想着想着,赵桓又想起远在洛阳的姐姐,做起了他自己的梦:
“阿姐去了洛阳,她过的还好么?石使君对她怎么样?我听人讲,洛阳是皇帝住的地方,皇帝是上天的儿子,天就在我头顶,我做啥天都能看见,皇帝一定也能知道上谷咋样了吧?那皇帝能不能告诉我姐,说我和我爹快饿死了,让她寄钱来?”
——
及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帝曰:“何不食肉糜?”——《晋书?惠帝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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